月榜图书|砂粒与星尘

【导语】孤傲的鹰、稚拙的鹅、狡黠的狼、仁忍的羊以及心思最重的人类,齐聚乌粮。一切周旋交锋、辗转腾挪都止于一场盛大的流星雨,天地万物最终形成合唱。砂粒与星尘,是少年之名,更蕴万物之义。两位少年渺小如沙,却浩瀚如星,他们都是有价值的个体,奋力搭建属于自己的独立的精神领地,为自己的灵魂涂上独特、结实的质地。

砂粒与星尘

狼来了,挡住了闪着金光的大道。

砂粒没有别的选择,放下行李等砂爷分配任务。

砂爷从柜子里捧出一个工具箱,里面装着一些奇形怪状的工具。砂爷把箱子交给砂粒。砂爷又去橱柜翻出几个铁盒子。铁盒子生锈了,商标还在上面,模糊证明它从前是一种肉罐头。肉罐头吃光了,空盒子居然还有用。

先修栅栏。羊群挤倒了栅栏,这样的栅栏必须修好。砂粒的活儿来了。砂粒协助砂爷,使用几根铁线把栅栏变成铜墙铁壁。折腾一个小时,栅栏修好了。砂粒担心这个栅栏挡不住狼的进攻。

砂爷说:“有了这些栅栏,狼想把羊拖走可不容易。不信你就试试。”

砂粒不打算做这个试验,他不喜欢吃羊肉,更找不到当狼的感觉。

接着,砂爷开始处理那几个铁盒子。

砂粒给砂爷递各种工具,砂粒认识了钳子、螺丝刀。最后,砂爷把铁盒子做成了报警器。狼一旦接触到栅栏,铁盒子会发出哗啦啦的响声。砂粒郑重提醒砂爷,电影里经常看到这种桥段,用它防止敌人偷袭,也用它防止野兽偷袭。砂粒的意思是这个设计太老套了,不绝妙。

砂爷不以为然,反而自鸣得意。

“你说电影里经常这样布置,特别老套。是这个意思不?”

“是这个意思。电影里都这么布置,不新鲜。”

“好。那我要问你了,狼看过这些电影吗?”

“狼……估计没看过……”

“不用含含糊糊,狼肯定没看过这些电影,别的电影也没看过。所以狼没见过铁盒子。”

“狼没见过铁盒子……对。”

砂爷说服了砂粒。说到这里,砂爷突然想起从前乌粮演过的露天电影,说不定狼也偷偷看过。

“狼看了,也看不懂。”砂爷补充了一句,这样说就严密了。

“狼没有电影票,它看不到电影。”砂粒没见识过露天电影,自然不知道砂爷话里的玄机。

两个人同时意识到废话太多了,赶紧闭上嘴巴,加快了工作的节奏。狼来了,这是致命的危机,其他的闲话都是废话。砂粒四处张望,并没有看见狼的影子,反倒是公爵非常引人注目。这只公鹅还夸张地叫喊着,一副不好惹的样子。砂爷竖起拇指夸奖公爵尽职尽责。砂粒可不这样看。公爵的叫喊除了制造紧张气氛,更像是在掩饰内心的恐惧。

“公爵有时候比虎子都管用。虎子只管冲锋,不能提前报信。”砂爷还嫌赞美得不够,不得不贬损了虎子。

“它就是一只咋咋呼呼的鹅,你还夸它!”砂粒想,一只鹅还能有多大的威胁呢。

“过几天你就能刮目相看,刮目相看。”砂爷极其偏爱这只公鹅,砂粒不知道为什么。

“你究竟会用几个成语?”

“没几个。一个是刮目相看,还有一个守株待兔。”

“你居然知道守株待兔。佩服。”

“虎子正在守株待兔,我也是。”

“鹰等一只兔子,靠谱。可是你等兔子干什么啊?你也喜欢吃兔子吗?”

“我俩等的是同一只兔子。”

“你俩打算合吃一只兔子吗?结果等来的是狼。”

说到这里,砂粒哈哈笑起来。抬头再看砂爷,看见一张“愁眉苦脸”。

“你小子还跟我杠上了?守株待兔不就是一个比喻吗?我俩等的不是兔子,也不是狼,是一个人。”砂爷的眉头拧在一起,瞪着砂粒。

“你俩等的是一个砂粒,是不?”砂粒突发奇想,想起砂粒这个名字。

“算你聪明。他逃学带着虎子回草原。虎子没回草原,他也没回家,一晃八年了。这些年我年年去辨认“他”。他嘴巴上有颗痣,可是那些可怜的孩子都不是砂粒。八年后,你出现了,你像他小时候……”那个惊心动魄的故事被砂爷简缩成几句话,一眨眼就讲完了。

“我不是他……”砂粒明白,话题被他带偏了,让这个荒村的人想起难过的事情。

“你要是他就不用走了,这里就是你的家。”砂爷握着一把钳子,看着砂粒。

“我不用走了。狼来了,我得帮你。”砂粒把自己说成了讲义气的好汉。

“方圆几里都在狼的控制范围,你走不出狼的眼睛。”砂爷的表情很严肃,说出了一个非常真实的情况。

“来了多少只狼,一只还是两只?”砂粒轻松地问,像卖早点的师傅在问顾客,他点几个馒头,一只还是两只。

“不多,五只。头狼是白额头,就是从前那条独狼,几年前来乌粮被虎子打败过。现在混成狼王回来报仇了。”砂爷的口气平静,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。

砂粒和砂爷刚刚对狼说三道四,公爵的喊声提高了,提醒他俩谈论对象就在附近,应该小心点。砂粒还真没说狼的坏话,话语里面还有一点敬畏呢,这也算是对附近那头猛兽的重视。砂爷则照说不误,把不体面的前世今生都抖露出来了。

大半天时间里,砂爷和砂粒都在聊天。聊天缓解了焦虑。他们不光聊天,还为羊群补充草料。草料来自附近一片河滩,河道细瘦,努力养育了一片杂木林和一片草地。黄沙在这片林子跟前停下脚步,绕过去了。黄沙为什么绕道而行,砂爷也没研究清楚。这片河滩和林地是乌粮最后的生命源泉了。假如没有这片林地,就不会有羊,连公爵也不会有。

砂粒学会了割草,也学会了把草捆在一起。

两人扛着草回到乌粮时,乌粮一切正常。羊群一只没少,公爵还在岗位,虎子刚刚巡查回来,立在树梢儿梳理羽毛。

这时已经临近中午,秋阳普照乌粮。公爵的报警降低了频率,先是依依呀呀,再后来不吭声了。这就是说,狼群进攻的概率降低了。砂爷明白狼群的习性,就算它们摸清乌粮的底细也不会在白天发起进攻。他们更习惯夜战。这一点虎子也了解,所以虎子不像公爵那么激动,仍旧按照平时的方式巡查乌粮。那条白额狼本来也是手下败将,虎子有意保持了胜利者的稳重。

下午,公爵学会了谨言慎行,默默打量着四野,不轻易大喊大叫了。但是狼群就在附近,不能放过一点风吹草动。虎子还是若无其事蹲在树上打盹儿。公爵看在眼里,就更不敢放松警惕了。它算看透虎子了。这家伙在树梢儿待了几年,已经腻烦现在的工作。公爵可不学虎子的态度,一分钟都不懈怠。它一度想蹲到栅栏上面,那样视野能够开阔些。可是它的努力失败了。它的祖先确实是大雁,可是到了它这一代飞行能力退化,连蹦跳的能力也丧失了。

公爵盯着树上的虎子遗憾不已:那么好的观察视角太可惜了。

天还没黑透,月亮就取代了西边的落日。金色的沙地渐渐被月光漂成银白。夕阳一沉没,沙地上的金子瞬间换成白银。乌粮坐落在一片碎银中间,很像一座吉祥如意的银作坊,不像是一个充满危机的夜晚。砂爷不离开这里,他就想在这里活,将来在这里死。

月亮的色泽和光芒能麻痹紧张的神经。

公爵从鹅舍伸出长长的脖子。公爵欣赏月亮,一边想象自己正从它旁边飞过,翅膀梢儿划过表面,给大银盘加了一道划痕。公爵想到这里便醉了。不过,月光还不能让尽职的公鹅完全懈怠。沙地上传来异样的响动,不是沙子流动的声音。公爵收起幻想,猛烈地叫喊起来。于是,宁静的月夜被公爵毁坏了。砂爷、砂粒都扭头盯着公爵,盯着这个毁坏月夜的罪魁祸首。虎子意识到什么,闪动鹰眼,展了展翅膀,准备起飞。砂爷也觉察到不祥的讯息,四外张望。砂粒还在怪罪公爵的敏感多疑,砂爷却呼地站起来。

砂爷做的第一件事是扔掉锤子。砂粒糊涂了,这哪里是准备战斗,明明是准备投降。

砂爷接下来还有动作。只见他从衣兜摸出一个双响炮,另一只手亮出打火机,打火机咔地点燃捻子。砂爷的身体向后倾斜,胳膊一甩便把这枚“炮弹”投了出去。双响炮吐着火信子飞过公爵的头顶,飞过栅栏,飞过树梢儿,落在很远的一片沙地上。

砰!啪!两声巨响把乌粮的月夜炸得稀八烂。砂粒吓了一跳,赶紧捂上耳朵。月亮也吓了一跳,抖了又抖,恨不能赶紧跟太阳换班。

三道黑影在银白的沙地上闪了闪,不见了。

砂爷郑重宣布:“今晚没事了,放心睡觉。”

羊群惊魂未定,每只羊都缩成雪白的羊毛团。砂爷跨进羊圈,蹲在白毛团跟前嘟囔了一阵。毛团渐渐舒展开,透出一对对水汪汪的眼睛。它们只信砂爷的。是啊,不信砂爷的还能信谁呢?

砂粒在想,今晚没事了,明天怎么办?后天怎么办?

人想的永远比羊多。所以,羊容易睡着,人不容易睡着。

砂粒失眠了。连续有几个小时,砂粒是平躺在炕上,望着斜上方的夜空。三块窗户把斜上方的夜空均匀割成三块,分别把天鹤座、南鱼座、显微镜座圈定在一个区域,简直就是一个星图。

月亮西陲,屋子里白亮亮的。

风一阵一阵扫过来,沙子从缝隙挤进屋子,发出嚓嚓的脚步声。它们的野心很大,那就是占领整座房子,埋没它。现在,它们已经埋没了大半的村子,只有砂爷的房子久攻不下。原因是这个唯一的人类还在顽抗。其他居民迁走之后,这个人和虎子留下来,并且接管了被人丢弃的公鹅一只、羊九只。它们被主人无意之中丢弃,主人进城后便没有了音讯,既没卖掉它们,也没移交新主人。乌粮只剩砂爷一个人,砂爷自然收留了它们。人类驯化了它们,它们已经渴望与人一起生活,那是祖先遗传给他们的一种安全感。

砂爷的日常生活除了淘沙子,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喂羊。狼群出现后又多了一个事情,那就是重点安排公爵。

公爵的鹅舍不结实,没法应付狼群的进攻。砂爷用木棍和铁丝加固了鹅舍,安排公爵专门兼任羊群的护卫。公爵后来成为整个乌粮的哨兵,这是它自愿承担下来的。原因是那只鹰慢吞吞的,反射弧太长,它看着着急,所以经常为整个乌粮报警。公爵表现卓越,理应得到奖励。砂爷却不能为这只出众的公鹅介绍女友。砂爷跟公爵解释过,方圆几十里没有村落,更没有母鹅。砂爷也不知道公爵听懂了没有,反正公爵没有懈怠,照样精气神十足地守在岗位上。

让羊群吃饱,这是一件困难的事情。砂爷要赶着羊群去河滩吃草,这是羊群的自助餐。同时还要为羊越冬储备干草。那片林子慷慨大度,为羊群和砂爷准备了很多热能。砂爷还在林子旁边开辟一片园子,种上花生和土豆。只有这些仍然无法存活下去。有时候县扶贫办也派人送粮食和蔬菜,当然免不了第N次劝他离开乌粮进城,他第N次拒绝。他重复了N次理由:他得等砂粒回来,一只鹰都能等,作为一个父亲没有理由放弃。砂爷每次都能说服他们。

虎子不需要砂爷饲养。它以附近的野鼠为生,偶尔也捕猎途经的小鸟和小兽。在冬天最饥饿的时候,它都没打过公鹅和羊的主意。鹰知道公鹅和羊的味道鲜美,但是它克制了。饥饿不能成为吃掉那只公鹅的理由。公鹅争强好胜跟它攀比,这也不能成为吃掉它的理由。羊同样也不能作为食物。羊群是老主人的,宁可饿死也不能动坏心。虎子还与砂爷一起当了它们的守护者。

虎子在夜晚里是乌粮的主角。虎子的眼睛更明亮,虎子也更忙碌,每天要重复几个步骤。虎子要在月亮出现的前后从树梢儿下来,立在最高的栅栏上。它喜欢那根桦树桩,每次都是站在它的上面。它无意中霸占了这根树桩。羊群早已习惯这只猛禽的光临。首先,它对羊群没有恶意。它平时居住在那棵孤零零的桦树上面,它想换一种心情才到栅栏上来溜达。在所有的桦树桩中,它之所以喜欢这根树桩,因为它更高、更白,这才赢得了鹰的喜欢。没什么,只是因为喜新,因为厌旧。羊群只理解到了这个层面。

公爵理解的要深一些。这只鹰不是来玩树桩的,它有一个重要任务——来羊圈巡逻。这真是多此一举了。羊圈的安全有它负责,它的听觉和视觉虽说比不上鹰,警惕性却远远好于它。另外,鹰高高在上,时刻把自己摆在高处,着根本解决不了地面的难题。因此公爵常常仰起头与虎子对视,直到把虎子逼走。

虎子的下一个巡逻地点是屋顶,它总要听听屋里的动静,了解一下老爷子的睡眠情况。他睡觉打呼噜,还时常嘟嘟囔囔跟小主人争吵。虎子不明白,那不是正式的交谈,只是一些逻辑不通的梦话。最近老爷子与新来的男孩没完没了地说话,虎子又不懂他在搞什么了。狼来了,还有心思废话话连篇吗?虎子对那个男孩的印象一般,非常一般。虎子在屋顶停留片刻,接下来它要飞向开阔的夜空。在虎子身后的大地上,是公爵嫉妒又羡慕的目光。公爵在这个时刻开启畅想模式,畅想祖先大雁在高空翱翔的情形。它不了解祖先为什么要接受人类的驯化,这不是明智的选择。另外,丧失飞翔的能力、每日在屋前屋后行走,这是无奈的退化,绝对不是人类宣扬的进化。

虎子这一去要很久才落下来。它大概去遥远的天堂游玩了,把地面的防务全丢给了公爵——地上那只踏踏实实的公鹅。真该让砂爷了解乌粮夜晚的防务,那只好高骛远的鹰不切实际,具体工作都落在它的身上。

双响炮吓跑狼群,砂爷就去睡大觉,明显是低估了狼群的威力。砂爷半夜醒来,醒来后关注的是沙子进了屋子。乌粮的夜晚危机四伏,却被这里的核心人物低估了。乌粮多年来不见狼群出没,砂爷把跟狼打交道的经验忘干净了。他大概也忘记忽略了一个事实——乌粮不再是从前的人丁兴旺,它只是一座人烟寥寥的孤屯。

只有公爵还瞪大眼睛,关心整个乌粮的安危。公爵喜欢夜里加班,这很有成就感。如果能让那个傲慢闲散的鹰感到一丝惭愧,公爵也是开心的。

一道黑影在银白的沙地上匍匐,最后印在栅栏下面,不动了。

公爵惊呆了。它一点精神准备都没有,之前的准备都失灵了。最可怕的是:公爵失语了,优质的喉咙也白费了。

至少先跟不速之客打个招呼吧。公爵不知道说什么了。你好?你从哪里来?你是谁……这句肯定是废话。它是狼、标准的狼,还用再问吗?另外,你向一条狼问好,会得到礼貌的答复吗?它是一个冷酷嗜血的家伙,根本就不是一个有素养的绅士。从这一点上看虎子要比狼强多了,虎子在现场就好了。公爵现在就需要虎子那样的绅士,因为虎子除了是一位绅士,还是一位猛士。公爵下意识仰头看看夜空,那只大意轻敌的鹰还在上面玩耍,连个影子都看不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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